多地宣布取消“政府核定的固定分時電價”,隨之而來的,是電力行業(yè)盈利模式與風險承擔方式的重新分配——市場進入大洗牌時期。

在探討這個話題之前,首先要明確一點,取消的不是“分時定價”機制,而是“政府固定分時”。
表達上的毫厘之差,讓不少人僅憑字面意思,對這輪調整產生了誤解。政策要取消的,并不是峰谷分時這種定價方式,而是由政府核定的固定峰平谷時段與固定價差/浮動比例。
未來,市場化分時定價仍將延續(xù),只是定價主體從政府轉向市場。
從國家層面上看,2025年12月17日,國家發(fā)改委、國家能源局印發(fā)《電力中長期市場基本規(guī)則》(發(fā)改能源規(guī)〔2025〕1656號,下稱“1656號文”),明確自2026年3月1日起,直接參與市場交易的經營主體,不再人為規(guī)定分時電價水平和時段;電網代理購電用戶,仍由政府價格主管部門參考現貨市場價格水平,統籌優(yōu)化峰谷時段劃分和價格浮動比例。
簡單來說就是,入市用戶的分時價格,交給市場形成;未入市的代理購電用戶,繼續(xù)保留一定行政分時的“安全閥”。
具體到各個省份,相關政策自2026年初開始集中落地。據統計,截至目前全國已有11個省市發(fā)布通知,提及“入市用戶不再執(zhí)行政府核定固定分時電價”,其中9地已明確落地,江蘇、山西仍處于征求意見階段。
各地的執(zhí)行方式雖有差異,但結果基本一致——過去由政府劃定時間表,企業(yè)按表用電、儲能穩(wěn)定套利的固定模式,已經一去不復返了。
為什么現在要改?
如果把電力系統當成一臺機器,分時電價長期承擔的是“削峰填谷”的調控功能:給峰段更貴的電、給谷段更便宜的電,引導用戶錯峰用電。它在過去很有效,尤其是在煤電占主導、供給曲線更可控的年代。
可到了今天,固定峰谷這套模式已然失靈,歸根結底,離不開兩大因素的倒逼。
一、新能源從“補充”變成“主力”,固定峰谷對不上真實供需
過去二十年,煤電主導下的電力供應穩(wěn)定可控,政府預設的峰谷時段能大致匹配供需。然而,隨著近幾年國內風光裝機規(guī)模的穩(wěn)步攀升,供給側的波動性急劇放大。
國家能源局數據顯示,截至2025年底,全國累計發(fā)電裝機容量約38.9億千瓦,同比增長16.1%;其中風電、太陽能累計并網裝機首次超過18億千瓦,達到18.4億千瓦,占比約47.3%。
新能源的特點不是“便宜或貴”,而是“隨機與波動”:正午光伏滿發(fā)、深夜風電走強、陰天無風又驟降。供給曲線像“心電圖”,而不是過去那條更平滑的線。
當中午電力充裕甚至過剩時,如果零售側還按政府預設的“平段電價”去收費,本質上是在用靜態(tài)規(guī)則管理動態(tài)系統:該便宜的時候不夠便宜,該貴的時候不夠貴,價格信號失真,調節(jié)壓力與成本就會被放大。
二、批發(fā)側隨行就市,零售側長期固定,制造巨大的財務黑洞
更現實的矛盾來自市場結構:在光伏裝機大省,午間往往是發(fā)電最高峰,但按照舊有的分時電價,這依然是電價的“平段”甚至“高峰”。這種錯配導致了嚴重的市場扭曲:一方面,現貨市場上頻頻出現的“負電價”,另一方面,零售側依然維持的高昂固定電價。
據山東省能源局數據,2025年5月1日,山東實時現貨交易均價跌至-13.02元/兆瓦時;同年9月,四川在結算試運行期間,出清價格最低觸及-50元/兆瓦時。這種批發(fā)側與零售側的價格“雙軌制”,制造了巨大的財務黑洞。
據中國電力企業(yè)聯合會測算,2025年全國售電公司因雙軌制價差導致的虧損總額超280億元。電網與售電公司一邊在現貨市場高價接盤(或低價甚至負價時無法傳導),一邊在零售端按固定價格結算,這種“剪刀差”已難以為繼。
1656號文的核心意圖之一,就是讓批發(fā)市場的價格變化趨勢,能更順暢地“同頻”傳導到零售側,讓價格回到它該做的事:反映稀缺、引導配置。
各地怎么做?
全面市場化 vs 有所保留
雖然地方細則的寫法各不相同,但大體呈現出兩類路徑。
第一類:更強調“全面交給市場”
一些地區(qū)明確對直接參與中長期交易的市場主體,不再人為劃定電價時段與水平,完全交由市場形成分時價格;并進一步界定市場化用戶覆蓋批發(fā)、零售兩類用戶。以陜西為例,當地明確指出:售電公司代理用戶電價,將更多由市場批發(fā)均價傳導形成,中午光伏大發(fā)時段可能成為電力市場的“價格洼地”。
第二類:聚焦入市工商業(yè)用戶,代理購電仍保留行政分時
河南、貴州、云南等地在工商業(yè)分時電價新一輪調整中提出:參與電力市場的工商業(yè)用戶不再執(zhí)行固定分時電價,而未入市的電網代理購電用戶仍按原機制或優(yōu)化后的行政分時執(zhí)行。
僅憑政策,我們不能片面地說誰更保守,誰太激進。路徑上的差異,更多是由當地現貨市場的成熟度、用戶參與能力與風險承受水平、電網代理購電規(guī)模占比等因素共同決定。
洗牌從誰開始?
不可否認,這一變革對產業(yè)鏈的沖擊是顛覆性的。表面上看,政府只是不再固定峰谷表,但底層邏輯,是電力產業(yè)鏈三大要素的重新分配:價格波動的風險、捕捉波動的能力、以及由此產生的利潤。
首當其沖的便是售電公司。
售電公司:一年倒閉2000家
在固定分時環(huán)境里,售電公司更容易用標準化套餐管理用戶預期;而當分時曲線更多由市場形成,售電公司如果仍停留在“低買高賣、賺價差”的單一模式,會同時遇到兩道壓力:
價差空間收窄:批零價差模式天然更薄、更卷;
風險暴露增加:批發(fā)側波動更大,若沒有對沖、沒有產品設計,風險要么虧在自己身上,要么粗暴轉嫁給用戶,客戶黏性會快速下滑。
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。
2025年,全國有超過2000家售電公司注銷。過去靠信息差和批零價差“倒買倒賣”的模式已是死路一條。
華北電力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許傳博認為,新政約束下,單純的售電利潤空間被極限壓縮(如山東上限僅0.006元/千瓦時)。未來的售電公司必須轉型為“綜合能源管家”,為用戶提供負荷預測、策略交易和風險管理服務。
工商業(yè)企業(yè):比拼數字化能力
在固定分時電價時代,企業(yè)只需調整排產計劃即可控制成本。而在現貨市場聯動的未來,企業(yè)面對的更像是“行情曲線”。什么時候用電最便宜,未必等于傳統的“谷段”;什么時候用電最貴,也未必等于傳統“峰段”;電價波動會更頻繁,極端天氣、系統緊張、現貨價格變化都會更直接地傳導。
因此也有人說,未來會是一場關于數字化能力的對決。
那些沒有安裝實時監(jiān)測系統、缺乏數據建模分析能力的企業(yè),將如同“盲人騎瞎馬”。調研數據顯示,未進行數字化改造的中小企業(yè),平均電費支出較具備能力的企業(yè)高出22%-27%。它們無法預判電價走勢,只能被動接受市場的高價時刻。
相反,具備調節(jié)能力的“靈活性用戶”將迎來紅利期。例如,電解鋁、數據中心等高耗能企業(yè),如果能通過數字化系統實現與電價波動的即時聯動,在低價甚至負電價時段加大負荷,將獲得顯著的成本優(yōu)勢。
工商業(yè)儲能:峰谷套利仍在,但不再穩(wěn)定
過去幾年,工商業(yè)儲能的商業(yè)模式極其簡單粗暴:利用政府劃定的峰谷價差,低充高放,躺著賺錢。但在新規(guī)下,固定的峰谷時段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隨供需實時波動的市場電價。
“傳統的兩充兩放模型可能徹底失效。”一家頭部儲能企業(yè)的市場負責人表示,固定分時退出后,套利空間可能被壓縮、也可能變得不穩(wěn)定,確實會帶來階段性陣痛。
但這并不等于儲能失去價值,只是價值兌現的方式需改改變:價差套利仍可能存在,但更依賴預測與策略執(zhí)行;需量管理、削峰帶來的容需量費用下降;用儲能把便宜、富余的電,挪到更有價值的時段;輔助服務與需求響應,讓儲能為系統提供靈活性并獲得補償……
一句話概況:從“按表充放電”,到“按曲線做運營”。隨著市場機制完善,更多交易品種會給儲能提供新的收益通道。
新能源發(fā)電側:規(guī)模≠安全
當中午成為價格洼地、甚至可能出現極低價、負價的壓力時,新能源項目的關鍵不再只是“發(fā)了多少”,而是“能不能把電賣在更好的時段、能不能把波動變成可控”。光儲融合、聯合交易、以及更精細的合同結構,會成為收益穩(wěn)定性的護城河。
各地存在差異
最后再說爭議,兩個問題的答案,將直接決定未來兩年,從業(yè)者的體感差異。
1、誰算“直接參與市場交易的用戶”?
在實踐里常見三類購電形態(tài):批發(fā)用戶、零售用戶、代理購電用戶。政策條文如何界定“直接參與”,各地可能存在細微差異。這將直接決定哪些用戶更快暴露在市場分時波動下,也決定售電公司能提供怎樣的零售套餐結構。
2、一步到位還是循序漸進?
如果現貨價格形成機制仍受限、輔助服務與容量等配套不成熟,價格信號可能失真;此時貿然把波動完全推給終端,容易引發(fā)“適應性陣痛”。更穩(wěn)的路徑,是先把批發(fā)側與現貨機制做扎實,再分層推進零售側產品化,同時保留代理購電的過渡安排。
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看到,同樣是落實1656號文,有的地方更徹底,有的地方更保留。無關決策層態(tài)度,只是承接條件差異。
尾聲
2026年這場電改,標志著中國電力市場正式進入深水區(qū)。
短期來看,市場主體的陣痛不可避免。無論是新能源電廠需要配置儲能以避免棄電,還是工商業(yè)用戶需要投資數字化系統以對沖成本,亦或是售電公司需要重構盈利模型,整個行業(yè)都在經歷一場從“政策紅利”向“技術紅利”的切換。
中金公司最新研報指出,隨著2026年起市場化機制的全面鋪開,電力產業(yè)鏈的價值天平將向具備調節(jié)能力和數字化能力的“買方”傾斜。
在這場博弈中,電力價格將不再是政府給予的保障,而是市場交易出來的結果。對于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企業(yè)而言,只有適應規(guī)則、掌握算法、駕馭波動,才能在下一輪周期中活下來。





